第一策,拖字缓局,软拒官令。三家不公然抗命,却以年老体弱、染病卧床、家事缠身为由,拖延赴衙时辰,先耗散县衙锐气,拖延审案节奏,不给官府顺势定案的机会。
第二策,乡势裹挟,民意绑局。即刻传令各乡里正、保长、乡老、乡民代表,聚集数百乡众,以“乡绅世代利民、新吏苛政扰民、严查旧案惊扰乡邻”为由,奔赴衙门外陈情请愿,制造“民心躁动、地方不安”的既定事实。
大宋官员,最惧治下动乱、民心不稳、治理失当的考评污点。只要民情汹汹,便是赵承业身为知县,也担不起惊扰一方安稳的罪责。
第三策,上层通脉,官势压衙。动用多年积攒的州县人脉,连夜飞书、遣人奔赴州府,重金打通通判、司理、察访巡检等上官门路,尽数投递陈情文书,刻意歪曲案情,大肆渲染:巴山新吏陈砚,年少躁进、恃权生事、吹毛求疵、罗织豪强,搅动乡局、惊扰民生,致使一县人心惶惶、乡治动荡。
三策齐出,软抗、裹挟、高压,明暗交织,层层锁死县衙所有办案通路,要硬生生将一桩确凿无疑的贪腐弊案,扭转为酷吏乱政、惊扰地方的官场风波。
巳时中刻,异变陡生。
原本静待乡绅到案的巴山县衙外,原本围观的零星百姓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着布衣的乡众,列队肃立衙门前,人声鼎沸,声势浩大。
为首数十名白发乡老、各村里正,手持陈情帛书,神色恳切,口中皆是统一说辞:恳请县尊体恤乡民,停止无端严查旧案,勿信新进小吏片面之词,勿伤地方乡望、扰乱巴山安稳。
人群排布有序、话术统一、进退规整,全然不是自发民情,是三大家族精心编排、刻意造势的局。
衙门外人声滔滔,声势震天,瞬间形成巨大的舆论压迫。
县衙大堂之内,赵承业端坐公案,听闻门外喧嚣,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凝如水。立在一侧的主簿张怀安,脸色彻底发白,连连轻叹。
“坏了,乡绅终究是动了根本,搬出乡势裹挟官府了。”
张怀安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焦灼与无奈:“县尊,此情凶险!数百乡民齐聚请愿,动静太大,一旦传至州府,不问案情对错,上官第一问责的,便是本县治理无方、引发民乱!”
“乡绅最精通此道!他们深知朝廷重安稳、轻旧弊,宁压一案,不乱一方。如今刻意制造民情汹涌,就是要逼您退让,逼此案不了了之!”
朝堂律法,堂堂正正;地方人情,盘根错节。
律法可定贪腐之罪,却难压汹汹民意、上层官压。
此刻,堂外喧哗不止,堂内气氛窒息。
一众衙役差役纷纷面露忐忑,人心浮动。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吏绅贪腐的小案,而是寒门小吏、县衙公权,与全县乡土豪强、人情旧势的终极博弈。对方动用的,早已不是账目诡计、暗处阴谋,而是能直接压垮官员仕途的大势杀招。
赵承业指尖紧扣公案边缘,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两难。
他心中清明,案情铁证如山,三乡绅罪无可赦。
可眼前数百乡众挡于门前,州府流言已然四起,上官目光已然聚焦巴山。若执意强审、硬办豪强,一旦局势失控,引发更大的乡乱,他数年知县政绩尽数作废,仕途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