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暗处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木头不行,胶泥不行,那如果,用金属呢?”

顾怀思索着回答:“可以用铅和...锡,对了,可以再加入一点点锑!不对,这个太难获得了...可以用铜!虽然不如锑那么完美,但混合融化之后,也能用土方浇铸成一个个金属字块!如今的高炉已经足够冶炼这种合金了,一旦凝固,不仅坚硬无比绝不碎裂,而且不管沾多少水和墨,都不会有丝毫的变形!”

“甚至都不需要你们去一个一个地雕刻,只需要雕出一个上好的母版凹槽,就能源源不断地浇铸出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金属字块来!”

全场死寂。

那两个徒弟张大了嘴巴,虽然这番话里有些词他们听都听不懂,不能像师傅那样跟上大人的思路,但他们已经能靠剩下的语句想象到那副场景了!

用金属浇铸成版样,就不用考虑易损的问题,再加上这种活字印刷法,老天爷...那一天能印多少页出来!

等等,不对!

一个沉默思索的匠人突然激动出声:“大人,这个思路固然好,可是墨不行啊!”

“墨汁都是用水化开的,水在木头上能晕开,在纸上能吃进去,可是金属是不沾水的啊!水墨刷在那上面,只会缩成一颗颗的小水珠,根本沾不匀实,这要是印在纸上,那就是一团团的黑斑,连个字形都看不出啊!”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可以说,这便是为什么明明木头易损如今却还是用这种材料来做印刷版样的直接原因!

然而,顾怀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减退。

他昨夜想了一夜,如果说用来做版样的金属还需要不断地试错,才能找到当前最合适的,那么墨汁这个难点就比较好解决了!

“水墨不沾,那就不用水墨!”

顾怀断然给出了解决方案:“用油墨!用细腻的松烟子,去混合煮沸过滤后的植物油脂,再加入一定比例的松香来增加黏稠度!”

“这种油性墨,一定能附着在金属字块上,而且印在纸上色彩乌黑发亮,遇水不晕,许久不褪色!”

解决完印刷,不等在场众人消化,顾怀转头看向那片空地,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除了印刷,还有造纸!”

“传统的沤浸法,要将竹木泡在石灰水里大半年才能腐烂,太慢了!这种效率,根本配不上活字印刷的速度!”

“你们要抛弃那种看季节、看天气的石灰浸泡法!既然水力碾锤已经弄出来了,并且在农具厂已经实装,那就用水力去代替人工捣浆!”

“最关键的是,浸泡的水里,不要光放石灰,石灰的碱性太弱了!”

“去收集大量的草木灰,将草木灰放在水里煮沸,然后将石灰倒入其中,会产生一种比石灰霸道十倍、百倍的‘火碱’!再把剁碎的竹木纤维,放进这种火碱水里,放在密封的大铁锅里去高温熬煮!”

“原本需要半年的腐熟时间,在火碱的高温下,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将最坚硬的木头,煮成烂如泥巴的纸浆!”

......

顾怀激昂的阐述,在晨风中回荡。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懂行的匠人,还是那些只管行政的官吏,全都被顾怀这冥思苦想一夜,然后抛出来的一系列颠覆话语,给彻底震在了原地。

铅锡活字!

松香油墨!

火碱熬煮快速成浆!

如果是其他人,他们或许还会嘲笑一声异想天开,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荆襄之主,是规划了眼前这个庞大工业区,亲手将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顾怀!

所以,哪怕他们再想反驳,脑海里却已经有了那样的画面--

那是成千上万张洁白的纸张,如同雪花一般从厂房里喷涌而出,装订成册;是那一排排金属字块,在油墨的滋润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将无数的文字烙印在纸上。

那些便宜到令人发指的书籍,被装在马车上,运往荆襄九郡的每一个村落,运往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以后,知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不再那么触不可及,越来越多的人会识字,越来越多的人会懂得这天地间的道理,民智会渐开,天下...会大变!

顾怀站在人群中央,清晨的阳光洒在他那身白衣上,彷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激荡。

这位平日里幽思如渊的荆州牧,在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如同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般的一面。

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指着那片空地,声音里透着一种破开万古长夜的豪情:

“调集最好的人手!”

“就在这里,修建两座大大的厂房!修建足以让知识走入这天下千家万户的--造纸厂,印刷厂!!”

随行的人全都被镇住了。

多么...不可一世的气魄和决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更加疯狂的马屁声。

“大人真乃神仙下凡啊!”

“此等奇思妙想,便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怕是也想不出这等造福万民的神技啊!”

“大人之功,当配享太庙,万古流芳!”

王德润更是激动--他是工业区主官,这位州牧大人如此重视,岂不是说他的未来就是一片坦途,注定要飞黄腾达?

他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谄媚地请示道:

“大人宏图伟业,让下官叹为观止!”

“只是,大人一大早便为了这万民之事奔波出城,想必到现在,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吧?”

王德润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下官在总管衙门那边,已经让人备下了几样精巧的小菜,还有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鱼熬的粥。”

“大人不如先移步过去,下官这就安排为大人设宴接风,等用过了早膳,再细细谋划这造纸厂的事情也不迟啊...”

听到这话。

顾怀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德润那喋喋不休的谄媚。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些卑躬屈膝、满脸堆笑的官员,越过了那片空地,落在了远处那熙熙攘攘的厂区干道上,落在了那些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们身上。

一股莫名的冲动,突然涌起,让他改了原本只是因为设立造纸印刷厂而来的本意。

“接风宴就不必了。”

顾怀看着那些工人,笑道:“本官当初力排众议建立这工业区时,就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一定要提高工人的待遇,工分、伙食、住宿,这些都是本官亲自定下的。”

“今日本官的确没用早膳,既然来了,也是正巧...”

顾怀转过头,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的王德润:“就不去你们那儿吃什么鲜鱼粥了。”

“去食堂看看!去跟工人们一起吃一顿早膳,亲眼看看工人们如今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说罢,他还特意嘱咐道:“记住,不要透露身份,叫护卫们散开些,也不要搞什么清场,不要打扰了工人们的正常生活!”

此言一出,跟在身后的几名工业区中层管事,脸色立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好在,在官场长期以来练就的镇定,让他们迅速掩盖住了这种失态。

王德润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了头,恭顺地应道:“是,是,大人体恤下情,与民同乐,实乃这些工人之大福。”

一边说着,王德润一边在顾怀看不见的角度,隐蔽地冲着身后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同时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地摆了摆。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趁着众人不注意,退到了远处,拔腿狂奔。

“下官这就亲自为大人带路。”

王德润直起身来,僵笑着指向了东边的一条大道:

“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咱们工业区里最大、修得最好的一号大食堂,里面宽敞明亮,伙食也最是精美。”

“此刻正是上工时,这路上太挤,怕有人冲撞了大人,下官这就让人去前面开道,让他们好好准备准备,迎接大人...”

“不必开道。”

顾怀摆了摆手,作为从后世过来的人,顾怀这辈子,最讨厌、也最恶心的,就是那种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式视察”。

他太清楚底下的这些官僚是什么德性了。

如果让他们提前安排,他看到的,永远只会是刷得雪白的墙壁,听到的是工人们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吃到的是比府衙后厨还要精美的大鱼大肉。

那样的话,这所谓的“视察”,除了满足一下自己虚伪的虚荣心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顾怀的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那个偷偷溜走的管事。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悦,以及一种淡淡的警惕。

“既然是想看看工人们最真实的生活,那当然是随机选一个过去。”

顾怀连看都没有看王德润指引的那个方向一眼,而是突然转过身,指向了与一号食堂截然相反的西侧。

那里,是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厂房,也是刚才他看到很多工人汇聚的地方。

“本官看那边去的人挺多,想必也是个食堂吧?就去那里!谁也不许提前去通报!”

这句话一出,王德润和那群原本还想着做些手脚的官员们,顿时如坠冰窟。

他们又惊又惧,脸色苍白如纸,但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荆襄之主,带着那一群煞气腾腾的黑甲亲卫,逆着王德润原本安排好的人流路线。

沿着工业区的主干道,直直地朝着四号食堂的方向走去。

......

当顾怀踏入四号食堂的那一刻。

想象中那种热火朝天、欢声笑语,工人们大快朵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

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以及一股几乎让他掩鼻的气味。

顾怀的脚步停在了食堂的门槛外,因为光线反差的缘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了片刻后,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