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江南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丹阳。

这座自古以来便被誉为江南形胜之地、控扼水陆要冲的重镇,自从被赤眉西营大军悍然攻占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出人意料的是。

这大半年的光景下来,这片土地上竟然就没有再爆发什么像样的战事。

甚至于,这座曾经在城破之日经历过巨大恐慌的城池,还渐渐有了些生机。

街道上虽然不复往日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繁华,但也陆陆续续有了行人。

街角的摊子在江南湿润的晨雾中重新支起。

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能看到一些穿着官服、或者当地乡绅打扮的人,在替赤眉军处理政务,安抚百姓,丈量土地。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杀到江南的赤眉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说,当初他们在荆襄九郡,在天公将军的统领下,还勉强秉持着“杀官杀乡绅,但绝不对平民百姓挥起屠刀”的底线。

那么这大半年下来,随着他们流窜转战四方,随着和朝廷的官军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

那份所谓的底线,便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杀红了眼的反贼,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官,什么是民?

为了抢粮,为了活命,为了发泄那股子在荆襄被官兵堵了三年的憋屈和戾气。

他们早就变成了一群被欲望和暴戾支配的野兽。

可如今,这里有了秩序。

虽然还很简陋,绝不至于让百姓们觉得在官府治下和赤眉治下都是一样活着...

但那也是秩序。

......

“驾!”

马蹄踏碎阳光,一匹快马从街道的尽头疾驰而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昔日的丹阳县衙、如今的大帅府前。

马背上,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翻身下马。

他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面沉如水地,快步向着府内走去。

那是徐安,赤眉西营的军师,也是渠胜最倚重的智囊。

“军师!”

“见过军师!”

站岗的赤眉士卒们,看到这个平日里总是眯着眼睛、透着阴郁算计的中年人,纷纷挺直了腰杆行礼。

徐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回礼。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一眼值守的亲卫头领,问道:

“大帅呢?”

“回军师,大帅今日起得晚了些。”

那亲卫头领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道:

“大堂那边,各营的将领和那些投诚的旧官吏们,等不到大帅议事,刚才...就已经先散了回去了。”

“大帅此时,应该还在后堂看书。”

看书。

徐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长相本就不算英俊,嘴唇极薄更是给他平添几分刻薄戾气,此刻心中怒火升腾,竟是让周遭的亲卫们纷纷在这六月天里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他终究没有发火,只是冷笑一声,便一言不发地快步绕过了前院,径直向着府衙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路过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的庭院。

这原本是丹阳县令花费了重金,请了无数能工巧匠,历时数年才修缮出的江南园林。

各处都充斥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柔媚,富丽堂皇中透着精致。

微风拂过,空气中甚至还飘荡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那是那些穿着丝绸罗绮、身段婀娜的江南侍女,像蝴蝶一样在庭院中穿梭所留下的味道。

温柔乡,英雄冢。

徐安越看,胸中的那股怒气便越重。

他只觉得眼前这如画的风景,这满园的绮丽,简直比那漫天飞舞的官兵箭矢,还要来得恶毒,还要来得致命!

但他偏偏又不想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些下人的面发作。

便只能死死地咬着牙,负着手,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庭院,来到了后堂的门前。

立刻有眼尖的仆役迎了上来。

“军师大人,您来了!”

仆役满脸堆笑地躬身道:“大帅还未出来呢,里头正歇着,辛苦军师大人在偏厢再等上一会儿,容小的去通禀...”

“滚开!”

徐安的眉头猛地一立,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那扇紫檀大门。

......

房间里。

渠胜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红木桌案旁。

这位在乱世中拉起数万大军,已经在江南打下根基的一方枭雄,此刻正捧着一本江南才子写的杂记诗书,看得津津有味。

房门被粗暴推开,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抹不悦浮现在那张面如满月的脸上。

他身为大帅的威严,早已在这大半年的生杀予夺中,养得越发重了。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徐安时。

那抹怒意,就立刻被他完美地掩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春风般和煦、透着兄长般仁义的招牌式笑容。

“哎呀,原来是军师来了...”

渠胜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外头的人也是不懂事,怎的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穿着,略带歉意:“军师你看,某刚起身不久,只穿了这件小衣,却是有些不雅了,让军师见笑。”

此时的渠胜,身上只穿着一件用上等苏绣丝绸缝制的贴身小衣,丝滑的料子贴在身上,透着一股子奢靡与安逸。

而在他的身旁。

一个容貌极美、气质温婉的江南女子,正跪坐在软榻上,伸出手,正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小心翼翼地喂向渠胜的嘴边。

徐安没有行礼,目光冷冷落到女子身上,突地冷喝一声:“出去!”

看到徐安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神情,那美貌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葡萄都掉落在地,连忙微微福下身子,瑟瑟发抖地看向渠胜。

渠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依然保持着笑容,伸出手,在那女子微微发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去吧,先去外面待会儿,某和军师有要事相商。”

女子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渠胜看着依然站在原地、满脸寒霜的徐安,干笑了一声,略有些尴尬地问道:

“军师这是...怎么了?”

徐安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生硬地对着渠胜行了一个礼。

“大帅。”

“卑职只是在想。”

“大帅此刻,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着小衣,多有不雅。”

“但卑职却看得真切,大帅身上这件小衣,可是用这江南最好、最贵的丝绸制成的!”

“这料子,这做工...比起当初在荆襄,在伏牛山里,大帅那件连补丁都打满的破烂员外服。”

“可是要贵重得太多,太多了!”

此言一出。

渠胜眼中的那抹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一抹愠怒在他眼底快速闪过。

但他面上依然不显山露水,只是慢慢起身,收敛了笑容,语气也变得有几分严肃起来。

“军师此话何意?”

“倒是让某听得有些糊涂了。”

渠胜看着徐安,似乎想为他找个台阶下:“可是手底下有谁不开眼,惹了军师不开心?”

“莫非是铁牛那憨货又做了什么蠢事?”

“没有谁冲撞卑职。”

徐安毫不退让地迎着渠胜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卑职只是在想,莫不是这江南水乡的风,太过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把刀,已经将大帅的心给剐了去!”

“倒让大帅,陷在这软玉温香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不再是隐隐的劝谏,而是近乎于指着鼻子的痛骂了。

渠胜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看着这个一直以来为自己出谋划策、被自己倚为心腹的军师,终于还是将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放肆”压了下去,苦笑道:

“嗨,军师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某知道军师是为大局着想,只是军师也看到了,朝廷的官兵,已经被咱们迎头痛击,打退了两轮。”

“如今那帮酒囊饭袋,早就吓破了胆,加上各地流民四起,他们只能散去地方上,去平压那些小股的义军,这丹阳周遭,已经有好久没发生过战事了。”

渠胜走近了两步,拍了拍徐安的肩膀:“弦崩得太紧,总是容易断的,某也是人,见局势安稳,便难免懈怠了些许...军师又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懈怠?”

徐安猛地挣脱开渠胜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外头已经日上三竿!连每日各营将领和官吏议事的时间都过了!”

“而大帅呢?!大帅却还在与美人房中作乐!捧着那酸腐诗词看个没完!好不安逸!”

“大帅是不是忘了?!”

徐安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渠胜:“我们是义军!是要掀翻这个世道的义军!”

“大帅这是忘了如今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大乾虽然焦头烂额,但底蕴还在!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的倾覆之险!”

被属下如此当面指着鼻子痛骂,这一次,渠胜是真的有些不悦了。

他皱起眉头,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军师未免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渠胜转过身,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伸手一指,语气中带着些自傲:

“官兵新败两场,士气全无!而我等,如今占据九江、丹阳这等扼守水陆的枢纽要地!又连得了句容、溧阳、赤山一线,将整个防线连成了一片!”

“向北,我们随时可以截断朝廷调往江北之兵;向南,我们更是气吞丰沃富庶的吴地!”

“钱粮、人口、地盘,我们什么都不缺!”

“这等大好的局势,这等稳固的基业,哪里来的倾覆之险?!”

渠胜看着徐安,语重心长:“军师。”

“咱们在荆襄,连战了整整三年!下了江南之后,也是一路马不停蹄地征伐,将士们早就疲惫不堪了。”

“如今好不容易打下了一片安稳的地界,能安稳一下。”

“某,不过就是想着,歇息休养些时日,让弟兄们也喘口气,难道这也有错么?!”

徐安安静地听着。

直到渠胜说完,他突然凄惨地笑了起来。

“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