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办公桌上那个文件册,封面上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沈明轩猜想→陆景梦实验→陆景行模型→?】
那个问号是我昨天用黑色马克笔随手勾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个弯曲的鱼钩,正试图从深不见底的逻辑海洋里钓起某种名为“真相”的庞然大物。
① 直接反应:这行字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全家总动员”的荒诞感。
② 理性分析:沈明轩提供了蓝图,景梦撞了大运,陆景行修了地基,而最后那一块砖,现在正悬在半空中,死活落不下来。
③ 实用结论:这种跨越十六年的接力赛,如果在我这儿掉棒了,我大概会被沈明轩在梦里追着喂十六年的冷饭。
我拿起手机,对着封面拍了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直接发给了远在斯德哥尔摩的季崇文。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那把有些年头的转椅里。
……要死了,这种把自己家谱式的科研路径发给学术泰斗的行为,到底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还是出于一种近乎自虐的显摆欲?
窗外的北京,槐花的味道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热的、预示着暴雨将至的潮气。实验室里的空调嗡鸣声一如既往,像是在给这栋三层小楼做心脏起搏。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季崇文的名字。
我按下了接听键,那头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能听见极其轻微的、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清。”季崇文开口了,语调比平时在讲坛上还要郑重几分,那种隔着大洋传过来的磁性嗓音里,带着一种深厚而沉静的质感,“我收到你的邮件了。”
“季老师,我就是觉得这个链条挺有意思,顺手分享一下。”我试图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把那种沉重的宿命感稀释掉。
“有意思?”季崇文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肃穆,“这个问号代表的不只是一个理论待解项。它是界面科学从经典输运向量子操控跃迁的核心瓶颈。沈明轩当年写下那个猜想时,我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支钢笔的笔尖都按弯了。”
我握着手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那时候对我说,‘崇文,这个方向需要两代人的实验手段和一代人的理论勇气’。”季崇文的声音有些悠远,仿佛正穿透十六年的迷雾看向某个早已模糊的背影,“我当时觉得他在说梦话。界面上的那点东西,能玩出什么量子操控?”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在电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现在,实验手段有了两代人,陆景梦抓住了那个概率极低的‘意外’,而你提供了那个完美的应力场。”季崇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有力了,“现在,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一代人的理论勇气,把最后那个问号,变成一个惊叹号。”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感觉那个问号的重量突然翻了几倍。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本来只是想在自家后院挖个红薯,结果挖着挖着,发现下面埋着一艘外星飞船的引擎,而全世界的物理学家正拎着放大镜站在篱笆外面,等着看你能不能把它发动起来。
转场:这种压力直接具象化成了陆景行那张比平时更臭的脸。
组会室里,白板已经被各种张量公式涂抹得看不出底色。陆景行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快要没水的红色马克笔,他那头常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正倔强地朝各个方向支棱着。
“发散了。”陆景行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枯竭的冷静,“在低温极限下,所有的演化项都指向无穷大。这不符合物理事实,但这符合我目前能找到的所有非平衡态框架。”
他已经在超算中心泡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里,他尝试了从格林函数到主方程的所有数学工具,试图给陆景梦发现的那个“亚稳态副产物”找一个合理的生存逻辑。但结果就像是试图用一把塑料尺子去量黑洞的半径,尺子还没伸过去,逻辑就先碎了一地。
“现有数学工具在描述这种长时间演化的亚稳态时,存在系统性的缺陷。”陆景行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挫败感,“我遇到了瓶颈。这不是算力的问题,是底层的描述语言出了错。”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杭嘉叶正往嘴里塞着一块压缩饼干,闻言直接噎住了,林薇则是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地盯着白板上那个标红的发散项。
我看着陆景行。
① 直接反应:这大概是这位“陆神”职业生涯里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不行”。
② 理性分析:能让他承认不行,说明这个问题的难度已经超出了目前人类物理学认知的平均水平。
③ 实用结论:别安慰他,安慰这种天才是对他智商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