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加征商税,五等税制

烛火在铜烛台上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时间还在往前走。

但所有人都知道,沉默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文官队列中站起一个人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又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服,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是浙江宁波人,姓郑,在大理寺任少卿。

郑家在宁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他自己弘治十五年中的进士,一向以谨慎稳重著称。

但此刻他站在大殿中央,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陛下,臣有话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还算清楚。

他的目光没有直视皇帝,而是落在御座前那片金砖地面上,像是要从那些砖缝里找到一点支撑自己的东西。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说。”

郑少卿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陛下,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初,立商税之制,三十税一,通行天下。”

“百年来,商贾安其业,百姓安其居,货殖流通,四海无滞。”

“如今陛下重定商税,且最高至三税一,税负之重,远超太祖旧制。臣斗胆以为,此恐有违祖制。”

他说到“祖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抬高了一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提醒皇帝——太祖的规矩,是不能随便改的。

但他说完之后,又觉得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承受不住,于是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皇帝的反应,但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能继续说下去,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分,像是怕自己的话被皇帝的沉默吞没:

“且商贾贩运货物,走南闯北,海上风浪、沿途关卡,处处皆是险阻。”

“若商税过重,商贾无利可图,便不愿再贩运货物贸易。”

“到那时候,货物不通,商路断绝,百姓买不到盐,买不到布,买不到铁器。”

“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臣恐此举,于民无利,且与名争利。”

他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但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注意到。

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照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郑少卿的话有理有据,引的是太祖旧制,说的是商路货殖,讲的与民争利——这些都是几百年来的老道理,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耳熟能详的经典。

但所有人都知道,老道理在新皇帝面前,不一定管用。

朱厚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在郑少卿的心上慢慢地割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水正在顺着脊背往下流,能感觉到自己攥着笏板的手指已经泛白。

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那湖水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郑少卿,你说有违祖制。朕问你——先秦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郑少卿微微一怔,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汉唐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郑少卿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宋元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郑少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从金砖地面上移开,又移回来,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洪武永乐之法,可还用于今日之天下?”

郑少卿的头越垂越低,低到几乎要贴到胸口。他的笏板在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像是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沉稳而清晰:“道随时移,法与时变。先祖定下的法度,是为当时的天下定的。”

“若先祖能看到今日之天下,他也会改。”

“另外你说与民争利——朕问你:你口中的‘民’,到底是谁?”

“是那些家财万贯的盐商绸商海商?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百姓?”

郑少卿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嘴唇微微颤抖,但依然咬着牙:“陛下,臣以为……祖制不可轻废。”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了,低到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但他还是把它说了出来,因为他觉得,如果连他都不说这句话,就没有人会说了。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正待开口,文官队列中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是广东广州人,姓梁,在都察院任御史。

梁家在广州是海商世家,他的几个侄子都在广州港做海上贸易,每年从南洋运回来的胡椒、苏木、象牙、珍珠不计其数。

梁御史本人虽然做官清廉,但他的家族是靠海商发家的,这件事朝中不少人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梁御史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郑少卿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他的动作比郑少卿从容一些,那是一个在官场磨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同样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的声音比郑少卿更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

“陛下,臣附议郑少卿之言。广东乃海贸重地,商贾往来如织。”

“若商税过重,商贾裹足不前,广东的港口便会冷清下来,泉州、宁波、广州——这些港口一冷,朝廷收到的不是税,是荒芜。”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他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回头看文官队列,但他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他。

那些人是和他一样出身沿海的官员,是靠着海上贸易发家的士绅子弟,是靠着商贾的孝敬过日子的文官。

他在替他们说话,也在替自己说话。

郑少卿和梁御史并肩站着,两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殿内文官们的眼神开始交换——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攥紧了笏板又松开。

沉默了几息之后,文官队列中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身材敦实,面容方正,穿着一件红色的官服,是南直隶松江人,姓徐,在工部任郎中。

松江是棉布之乡,松江的布匹行销天下,徐家世代经营棉布生意,在松江有十几家布庄、几百名织户。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郑少卿和梁御史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不如前两位那么从容,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被人堵住了嘴:

“陛下,臣也有一言。松江棉布,行销天下。”

“江南织户数十万,皆仰赖商贾收购贩运。若商贾因税重而不敢收、不愿贩,棉布积压,织户断炊,数十万人衣食无着——到那时候,松江不是港口冷清的问题,是民变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