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去,只剩满室幽暗。
东里长安坐在床边,接过万保全递过来的汤药,用银勺在碗中旋出一圈细碎漩涡。
他舀起一勺,递到光启帝唇边,“父皇,该吃药了。”
光启帝怒目圆睁,左右挣扎,拒不配合。
万保全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东里长安神色淡淡,指尖微微用力,撬开他本就合不拢的齿缝,将药勺送入口中。
药汁顺着歪斜的口角淌出来,浸湿了衣裳。
东里长安温声道,“父皇,您那回喂我药的时候,可粗暴多了。”
光启帝神色一滞。
东里长安面色不变,语调平平,“那次,您逼我迎娶嘉国公嫡女容芷兰,我执意不肯,当场晕厥。待我醒转,您强喂我服药,勺子差点把我喉咙捅穿。”
一幕幕旧事撞进光启帝脑海,他身子哆嗦了一下。
那日,他粗暴强行喂药,的确狠狠将一只勺子大力塞进儿子嘴里。
后来,他不解气,还将整只药碗狠狠砸在东里长安的脸上。
忆起往事,光启帝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就觉得儿子也会把这只碗砸自己脸上。
疼,太疼了!
东里长安唇角掠起一丝浅笑,声音依旧温和,“放心,我不是您,不会把药碗砸到您脸上。”他俯身,声音温柔,“乖,喝药,为了天下太平,您还不能死。”
光启帝全身又是一阵剧烈颤栗,放弃了所有抵抗。
东里长安就一勺一勺喂药,只是大半药汁顺着下颌流淌在外,“您瞧,多浪费。这里头有千年雪芝,您不珍惜,那就不给您用了。”
光启帝情绪瞬间激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嘶吼。
他要活!
他不浪费了!
他以后听话,一定听话……他拼尽残存力气,脖颈微微往前,想要主动迎向药勺。
东里长安没有刻意为难,将剩下汤药尽心喂进光启帝嘴里,才站起身,让万保全过来收拾。
万保全趋步上前,面上堆起几分恭顺笑意,“太子殿下这般尽心,真是至孝。”
东里长安神色端正,淡淡开口,“父母育我幼,我当奉其老,这是人子本分。”
光启帝躺在榻上,听着二人对话,往事涌上心头。
林兰争宠喂药,致儿子身子亏耗损伤。
而他自己,总觉得这个儿子短命又无用,苛责多于体恤,逼迫多于温情。
桩桩件件,只叫他不堪回想。
他浑浊的视线,就那么与儿子清澈的视线交错。
四目相对。
东里长安坦荡。
光启帝……五味杂陈。
万保全细心将药汁擦拭干净,又叫来几个小内侍,一起将光启帝身上浸湿的寝衣换下。
他一边动手,一边低声絮叨,“陛下龙体矜贵。太子妃特意交代过,万万不可身着脏污寝衣安歇,也不可长久僵卧不动。若是久卧生了褥疮,那可是皮肉溃烂,日日煎熬,最是磨人。”
趁着换衣时,他顺便拧了温热帕子替光启帝擦了身,“是不是舒服多了?陛下,若有哪里不妥,您定要及时示意老奴,大意不得。”
光启帝就那么看着万保全忙出忙进,听他絮叨,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说实话,他挑不出错来。
挑不出万保全的错,也挑不出儿子的错。
儿子待他耐性十足,孝顺有加,甚至比往日浑不吝总怼他时更加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