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纪效新书》

脚步停住。

李成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建州女真的人。曹簠如果真跟建州右卫有勾连——你告诉我这些,是帮我,还是帮建州?”

院子里的歌声恰好停了。

一瞬间的寂静里,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微呜咽。

努尔哈赤没回头。

“建州右卫的王杲,杀了我爷爷。”

李成梁知道这事。

当年建州女真内斗,努尔哈赤的祖父被王杲设伏击杀,家破人亡,这才有了马市上那个孤零零讨生活的少年。

但他从没听努尔哈赤主动提过。

一个字都没有。

从进总兵府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这是头一次。

黑暗中看不清那少年的脸。

只有他背对着门站着的轮廓,脊背挺得笔直。

“去吧。”李成梁说。

脚步声起。

轻而快,转眼消失在廊道尽头。

李成梁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茶早凉了,他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右手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曹簠。七年的老人了。

他缓缓站起来。

走到窗前,用指尖把窗纸戳了个小洞,一只眼睛贴上去。

院子里,曹簠还坐在原位。

面前的酒碗满着,没喝。

他在跟旁边的游击将军说笑,姿态松弛,偶尔仰头大笑一声。

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腰侧。

李成梁收回目光。

廊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是周参将来了。

努尔哈赤的身影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酒气涌进来。

周参将冻得直搓手:“大帅,什么事?大过年的——”

“鸦鹘关东路,明天换防。”

李成梁的声音不高,语速却快了一截,“丙哨所有人撤回城内。你亲自带亲兵营去顶。”

周参将的手停了。

他是老行伍,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什么都没问,抱拳就走。

书房里又只剩两个人。

李成梁重新坐回椅子,这次点了灯。

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他的脸照出深刻的阴影。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努尔哈赤。

十三岁。

瘦,但骨架已经撑开了。

再长两年就是个标准的辽东汉子体格。

眼睛不大,但亮。

“进来坐。”

努尔哈赤跨过门槛,在下首的方凳上坐了。

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李成梁从桌角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干。

他扔了一块过去。

努尔哈赤接住,没客气,撕下一条放进嘴里嚼。

“你今年该读什么书了?”

“在读《纪效新书》。”

“谁的?”

“戚继光。”

李成梁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灯火摇曳。

远处又响了一串炮仗,稀稀拉拉的,没有子时那阵密。

年已经过了大半,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下去。

李成梁盯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恨建州右卫的人?”

努尔哈赤嚼牛肉干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咽下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大帅让我什么时候恨,我就什么时候恨。”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

李成梁的眼睛眯起来,在那明灭不定的光里,嘴角的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那封兵部公文上,五指慢慢收拢,把信纸攥出了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