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仗的余韵还挂在檐角,纸屑落了一地,被晨风卷着贴在门槛上。
赵福在外头敲门的时候,赵宁已经醒了。
高姝还缩在被子里,睡得沉,呼吸绵长,眼睫上还挂着昨夜没擦净的泪痕。
赵宁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衫,拉开一条门缝。
“老爷,宫里来人了。”
赵福压着嗓子,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帖子。
赵宁接过来,拆开。
朱翊钧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亲笔——十岁的孩子,字写得跟蚯蚓打架似的,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亚父钧鉴:正月初一,朕设家宴于乾清宫,盼亚父携师姨同赴。朕有事请教,万勿推辞。朱翊钧敬上。”
师姨。
赵宁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李若清是李太后的亲妹妹,朱翊钧管赵宁叫亚父,管李若清自然该叫师姨——但这称呼从来不见于正式场合,只有私下才这么喊。
这封信摆明了不是朝廷公务,是小皇帝以私人身份请他吃饭。
大年初一,按制应当大宴群臣。
但隆庆驾崩不足半年,国丧期内,一切从简。
宫里取消了正旦朝贺,百官各回各家。
偏偏朱翊钧单独下了这么一封手书。
赵宁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去告诉夫人,收拾一下,辰时出门。”
“是。”赵福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辰时刚过,马车出了赵府大门。
李若清坐在车内,穿了件绛紫色的织金褙子,头上簪了支白玉兰花簪——不算隆重,但也不失体面。
她手里攥着个锦盒,里头是给朱翊钧备的年礼,一方上好的端砚。
“陛下单独请咱们?”李若清隔着车帘问。
“嗯。就咱们四个人。”
李若清沉默了一下:“姐姐也在?”
“信上没提,但乾清宫设宴,太后不在不合规矩。”
赵宁靠着车壁,手指敲着膝盖,“你跟太后许久没见了吧?”
“入秋那回进宫请安之后,就没再见过。”李若清的声音淡了下来,“她忙,我也不好总去搅扰。”
赵宁没接话。
李若清跟李太后的关系不像外人看着那么简单。
姐妹情分是真的,但一个是太后,一个是臣妻,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
尤其赵宁如今权柄日重,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朝中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分量。
李太后再信任他,心里那根弦也不可能完全松下来。
马车过了东华门,换乘宫中的肩舆。
乾清宫偏殿里,暖炉烧得正旺。
赵宁和李若清进去的时候,朱翊钧已经站在门口了。
十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戴冕旒,头上只束了个金冠,整个人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
看见赵宁,那张圆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眼睛亮起来。
“亚父!”
朱翊钧快步迎上来,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硬生生刹住脚,端起架子行了个礼:“臣……朕给亚父请安。”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咧嘴笑起来。
赵宁也笑了,抬手虚扶:“陛下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