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留一下

张仪心中一跳,忙转过身来,朝石台走去。待众人散尽,那平台上便只剩他与陶潜二人。秋风灌过松林,带着一股子凉意。

陶潜仍坐在那旧木椅上,一手搁着拂尘,一手抚着颌下白须,目光落在张仪面上,瞧了他半晌,方才开口道:

“你在山中住了三年了。”

张仪恭敬道:“是,弟子自入山至今,整三年了。”

陶潜问道:“三年来日听课,可有所获?”

张仪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若说全无所获,那是假话。

这三年里他将陶潜所讲的黄老、刑名、阴阳诸家之学,与自家从前所读之书一比照印证,确实理出了不少从前未曾想通的关节。

可若说大有所获……他心中那根刺犹在,总觉得所学尚浅,远未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事。

陶潜见他犹豫,笑了一笑,道:“实话实说便是,贫道又不吃人。”

张仪咬了咬牙,躬身一揖,说道:“弟子不敢欺瞒先生。三年来确有收获,先生将阴阳消长之理引入邦交纵横之中,又以刑名之术拆解君臣博弈之局,这些见识是弟子从前读死书时不曾悟到的。”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直视陶潜,语气中终于带上了几分坦率:“只是……弟子以为,所获不多。”

说完这四个字,张仪心中反倒松快了。这话憋了许久,今日既问到面前,索性直言。

陶潜面上神色未变,既不恼怒,也不意外,只将手中拂尘提起来,在膝头轻轻一叩,望着张仪道:

“不多。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木杖点着石台,缓步走到台前,负手而立,望着山下云海翻涌,半晌方道:

“贫道在这台上讲了二十余年的学问,台下坐过的弟子不下三千之众。三年便敢说所获不多的,你是头一个。”

张仪面色微变,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只低头道:“弟子狂妄……”

“不是狂妄。”陶潜回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老眼之中忽地精光一闪,“是实话。”

老道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朝张仪走近两步,笑道:

“台上所讲的那些,本就不是教你的,来我山中求学的弟子资质参差不齐,各有不同,大多都只是学个认字便满足了,学多了,国中无人推荐,也难入仕,故而山中弟子几乎每三年一换,大多都是生面孔,所以贫道从不讲太深奥的学问。”

张仪闻言,恍然大悟。

他先前只觉奇怪,这山中弟子五百余众,怎的三年来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旧人去了新人来,竟似流水一般。如今细想,方才豁然开朗。

陶潜这山中的规矩,与旁处学馆截然不同。旁处拜师,须报名入册,离去须告假销号,来去皆有章程。

鬼谷山中却全无这些讲究,不禁来,不禁去,你要下山便下山,连招呼也不必打一个。正因如此,那五百弟子日换新,今日来了明日走,真正待满三年的,只怕十个里头也凑不出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