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看他一眼:“谁说不打?只是现在不打。司令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在理,打不动余杭,就先把自己变得更强。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块地方守住、养肥、练硬,让冈部天天隔着江看着咱们长本事,干着急。”

杨才干愣了愣,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行,那就听司令的。练!把兵练好了,过江是早晚的事。”

当天夜里,顾沉舟一个人去了江边。

方志行陪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司令,这一仗短时间内怕是打不起来了。冈部摆明了要跟咱们耗。山城那边还盯着余杭,马承恩回山城之后到处说您‘按兵不动、贻误战机’,有些人又想把脏水往您身上泼。”

顾沉舟没回头,只是望着对岸,淡淡地说:“由他们说去。咱们没日没夜地打,把浙东打成这样,还堵不住他们的嘴?他们要的是余杭,我要的是弟兄们的命和南边的家底。冈部想熬,我就先让他熬着。等哪天他把兵练疲了,把防线守旧了,咱们再去教他什么叫真打。到那时候,山城那些人会发现,咱们不是不打,是时候没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打不动余杭,就先把自己变得更强。这比现在急吼吼过江送死,强一百倍。”

方志行望着顾沉舟的背影,忽然觉得司令像一块被江水泡过的石头,外面冷硬,里头却藏着极深的定力,他知道,司令心里已经有了另一套更长的棋。

他不说,是因为时候未到;他敢等,是因为真正有底气的人从不怕等。

……

马承恩离开金华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没人来送他,他带来的两个参谋和机要秘书早已把行李装上车,吉普车发动了许久,他本人却站在招待所门口,回头望着那条通往指挥部的石板路,脸色阴沉得吓人。

在金华待的这段日子,他被晾出了满嘴的火泡和满心的怨气。

顾沉舟没跟他撕破脸,却也从未给过他半点面子。

见面只有过一次,自己在那场会面中被问得哑口无言,像个被当场拆穿把戏的骗子,他咽不下这口气,可又拿顾沉舟没有办法。

“走吧。”马承恩转身上了车,重重关上车门。

回到山城,他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自己在军政部的临时办公室,他把自己在金华前线的所见所闻,或者说,他所认定和加工过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份长达十余页的报告。

报告里,顾沉舟被描述成一个骄横跋扈、拥兵自重、避战自保的地方军阀。

渡江不攻余杭,是“保存实力”;不把军委会的命令当回事,是“目无中央”;当众质问特派员,是“蓄意羞辱中枢”。

马承恩在报告最后写道:“顾沉舟以抗战之名,行割据之实。长此以往,浙东恐非中央所有。”

何应钦拿到这份报告时,眼睛一亮,他把报告压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圈改润色,抹去了一些过于露骨的抱怨,换上更冠冕堂皇的措辞,他深知委员长厌恶什么,不是将领保存实力,而是将领公然挑战中央的权威。

马承恩的报告正好打在最敏感的地方。

何应钦满意地合上卷宗,叫来秘书:“送委员长办公室,越快越好。”

几天后,军委会发来一封措辞异常严厉的电令,直接越过战区,指名道姓发给顾沉舟:

“富春江既已突破,为何不乘胜追歼,反将部队撤至南岸?限五日内呈报渡江、攻杭方案,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