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南线烽烟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捡起那锭银子。

银子在他手中,沉甸甸的。

“拆吧。”老头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向人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过。他走到人群后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看了一眼那些破旧的渔船,看了一眼江面上流淌的月光。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离开。一个,两个,三个……很快,码头上就只剩下士兵和伯符。

“拆。”伯符说。

士兵们开始动手。

木板被撬开的声音,钉子被拔出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伯符站在江边,看着士兵们忙碌,看着那座小小的渡口,一点一点,变成一堆废墟。

江风吹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伯符转过身,不再看。

他翻身上马,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调转马头,向营地走去。身后,渡口倒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夜色中缓缓落幕。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只剩下最亮的几颗,还固执地挂在天边。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晨练,操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火把已经熄灭,只剩下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伯符走进大帐。

他脱下披风,披风上沾满了露水,沉甸甸的。他将披风挂在架子上,架子是木制的,挂上披风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他走到案前,案上的地图还摊开着,那个黑色的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坐下,拿起笔。

他要给颜无双写战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写吴军这三天来的袭扰频率,写自己采取的防御措施,写拆毁渡口时百姓的反应,写自己的判断——

“吴军此次行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迹可循。”他写道,“彼等袭扰之处,皆为江防薄弱环节;试探之时,皆在黎明或黄昏,视线最差之时。末将以为,此非冠军侯莽撞之风格,乃有高人指点,意在摸清我江防虚实,为日后大规模进攻铺路。”

他停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另,据斥候观察,吴军水寨近日船只调动频繁,虽多为小船,但频次极高,似在演练渡江。且对岸粮草囤积明显增多,民夫往来不绝。种种迹象表明,吴国恐在酝酿一场大战,目标或为荆南诸郡,意在切断益州与长江中游之联系。”

写完,他放下笔。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墨香扑鼻。然后他将纸卷起,用细绳捆好,细绳是红色的,在纸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来人。”他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面呈颜刺史。”伯符将战报递过去。

亲兵双手接过,战报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

“是。”亲兵转身离去。

伯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帐内安静下来。

只有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光斑中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无声地挣扎。

伯符走到帐边,掀开帐帘。

外面,天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方的山峦后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江面上,雾气正在消散,像被阳光驱赶的幽灵,慢慢退去。对岸的吴军营寨,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营寨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吴”字。

伯符看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

帐内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回案前,坐下,闭上眼睛。

三天没合眼了。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得背生疼。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帐外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营帐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单调而执着的战歌。

而他,是这首歌里,最沉默的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