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尽头的风突然变了。
不是从前面吹来的,是从脚底下往上冒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一丝腐肉在夏天闷了三天那种甜腻的腥气。孙孝义一脚刚踏出窄口,鞋底就踩到一块硬地,不再是软塌塌的尸泥,而是冷硬的岩石,像是走进了山腹里头。
他没立刻往前走,左手拄着旗杆,喘了口气。右臂那道伤从肩膀一路撕到手肘,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怎么流了,是干的,结了一层黑痂,可每次抬手,骨头缝里就像有把小刀在转。他咬了下后槽牙,把旗杆往地上一顿,借力站直。
林清轩从他身后跟出来,剑横在胸前,脚步一落地就顿住。她鼻子动了动,眉头皱紧。赵守一、钱守静、周守拙、吴守朴一个接一个走出窄道,没人说话。空气太沉,压得人不想开口。
吴守朴举着铜镜往前照,镜面原本青灰,能映出点影子,可刚抬起来,镜面上忽然爬出几道红纹,像血丝一样从中心裂开,咔的一声,细缝蔓延,整面镜子黑了,再照不出东西。他低头看了看,把镜子从手里拿下来,挂在腰上,没吭声。
周守拙站在原地,双手掐了个《摄魂归引咒》的起手印,指尖刚一发力,就觉得咒力像是打进了棉花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勾着。他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有东西……在下面撞。”
话音落,地面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身,一下一下,慢,但稳。众人脚下的岩石跟着颤,频率不高,一下,停两息,又一下。每震一次,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就浓一分,像是池子里的血被搅起来了。
孙孝义抬头往前看。
远处是一片洼地,三面环岩,中间凹下去,像一口倒扣的大锅。锅底就是血池。池水不流动,表面泛着暗红光,像是底下有火在烧,可又没热气冒上来。池边一圈石台,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隐约能看到半截断裂的铁链埋在泥里,链子一头连着池底,另一头不知去向。
他盯着那红光,没移眼。
林清轩慢慢走到他左侧,横剑身前,剑尖往下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这是她的线,过了这道线,她就动手。赵守一走到她右边,双掌贴在大腿外侧,雷光在他皮下游走,像血管里通了电,皮肤微微发亮。他膝盖微弯,重心下沉,随时能蹿出去。
钱守静把药炉放在脚边,炉身还是温的,但他不敢松手太久。他从炉底摸出三枚丹丸,黄褐色,拇指大,递给了孙孝义、林清轩、赵守一。自己也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没嚼,直接咽。药丸滑下去,喉咙口一烫,接着胸口暖了一瞬,心跳稳了些。他知道这暖意撑不了多久,顶多半炷香。
周守拙站在队伍最边上,手还结着残诀,可力气耗得厉害,手指抖。他松了印,两手垂下,忽然张嘴,哼了句调子。荒腔走板,不成曲,是茅山弟子小时候学的童谣,讲的是小道士赶夜路,遇见狐仙讨水喝。按理说这歌不该在这时候唱,可他就是哼出来了,声音低,断断续续。
赵守一听见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守拙没看他,继续哼,哼到“狐仙一笑露白牙”那句,嗓子一哽,唱不下去了。他闭了嘴,吸了口气,鼻腔发酸。赵守一低头,嘴角动了动,竟也跟着哼了两句。两人谁也没笑,可那调子一搭上,气氛就松了一丝。
孙孝义没动。
他把“代天行法”的黑旗拔出来,旗杆对准面前一条裂缝,用力插进去。石头硬,他左臂力气不够,试了两次才把旗杆钉稳。旗面垂着,风不大,没飘起来。他双手拄杆,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空。
没有枯井,没有雪,没有火光冲天的孙庄,也没有九霄宫外跪的那三天。什么都没有。他不想那些了。现在不需要恨,也不需要回忆。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站稳,等那个东西出来。
他睁开眼。
目光扫过五个人。
林清轩剑横不动,脸上沾了点干血,不知道是谁的。赵守一手背青筋暴起,雷光在掌心聚了散,散了又聚。钱守静蹲着,一只手按在药炉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张符纸,没烧,也没收。周守拙站着,头低着,像是睡着了,可眼睛睁着。吴守朴爬上旁边一块高岩,站在顶上,双手扶膝,盯着血池方向,脖子绷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