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的灯火刚刚熄灭,陶邑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尚未撤去的灯笼上,落在孩子们玩闹时踩出的脚印上,落在城西那片新立的墓碑上。天亮时,雪停了,太阳出来,把整座城照得亮晃晃的。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枝条上落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伸手弹了弹,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褐色的树皮。树皮上有一个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范郎。”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西施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廊下。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
“喝了暖暖身子。”
范蠡接过汤,慢慢喝着。
西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枣树。
“芽苞出来了。”她说,“再过两个月,就该发芽了。”
范蠡点点头。
“等发芽的时候,”西施看着他,“姜姑娘的身子也该养好了。”
范蠡转头看她。
西施笑了笑,没有再说。
屋里传来范平的叫声:“娘!表哥不陪我玩!”
然后是杜衡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无奈:“我在看书。”
“看什么书?陪我堆雪人!”
“雪都化了。”
“那陪我放爆竹!”
“爆竹放完了。”
范平急了:“娘——!”
西施笑着摇摇头,转身进屋去劝架。
范蠡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浮起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正月二十,晴。
姜禾的身子大好了。
她本就是海上讨生活的人,身子底子好。在岛上漂了那些天,受了冻,受了惊,但在陶邑养了二十多天,天天喝热汤,天天睡热炕,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一日,她起了个大早,去城西的墓地。
范蠡要陪她去,她不让。
“我自己去。”她说,“跟他们说说话。”
范蠡点点头,没有坚持。
姜禾一个人去了城西。
两千多块碑,静静立在那里。晨光照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她一块块看过去,最后在海狼的碑前站定。
碑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行字:陶邑水师统领海狼之墓。
“海狼,”她轻声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轻轻摇晃。
“你死了,我还活着。”姜禾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你用自己的命,换了这座城。我用自己的命,护着公子阳生。咱们都尽了力。”
她顿了顿,又道:“范郎把我找回来了。我现在住在陶邑,天天喝热汤,睡热炕。西施做的衣裳,很暖和。”
“你在那边,好好的。”
她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酒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身离去。
身后,风吹过墓地,卷起地上的残雪。
正月二十五,立春。
按照节气,这一天算是春天的开始。
虽然天还冷,虽然雪还没化尽,但百姓们已经开始准备春耕了。城外的田地里,有人赶着牛翻地,有人蹲在地里捡石头,有人挑着粪肥往地里送。城中的集市上,卖种子、卖农具、卖耕牛的摊子前挤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范蠡带着杜衡,去城外看春耕。
杜衡穿着粗布衣裳,跟在他身后,像个农家少年。这些日子,他跟着范蠡学了不少东西——盐怎么晒,账怎么算,粮怎么储,人怎么用。范蠡教得耐心,他学得认真。
“舅舅,”他忽然问,“为什么要春天耕地?”
范蠡指着那片刚翻过的土地:“冬天冻了一季,土硬了。春天一翻,太阳晒,雪水润,土就松了。种子种下去,才能长得壮。”
杜衡点点头,又问:“那什么时候播种?”
“再过半个月。等土地彻底化冻,等天气再暖些。”
杜衡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这土好。”他说,“黑的,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