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厂长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盯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
又看了一眼那台三坐标测量仪。
二十万砸进去,没把厂子砸垮。
反倒砸出一条新路。
老李拍着张厂长的肩膀。
“老张,听我一句话。”
“别心疼眼前这点钱。”
“回去砸锅卖铁,也要把恒温车间搞出来。”
“红星不是在折腾咱们。”
“他们是在逼咱们往上走。”
“也是教咱们,怎么挣外国人的钱!”
张厂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这双手拧过螺栓,操过车床。
在零下二十度的车间里冻裂过,又长好,又冻裂。
但它量不出14微米。
何振华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张厂长。”
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红星会派两个技术员去你们厂,免费指导车间恒温防尘改造。”
“改造款可以预支百分之三十,从后续货款里分期扣。”
他把文件递过去。
“但下个月交货,标准不降。”
“一微米都不降。”
张厂长接过文件,手指头攥得很紧。
他没有再骂人。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限期整改承诺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划很重,差点把纸戳穿。
“行。”
张厂长把笔塞回口袋,声音沙哑,
“回去就干。”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老何。”
“嗯?”
“你们红星的……林希。”
张厂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替我谢谢他。”
“我老张认这个标准。”
门关上了,风声又起来。
何振华站在三坐标测量仪旁边,看着门口张厂长和老李并肩离去的背影。
老李正在给张厂长比划车间改造图,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里画。
张厂长低着头听,不时点一下。
两个厂长,在西北大漠的寒风里,像两个学徒一样认真地讨论着怎么给车间装空调。
何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林希真正想做什么。
林希要送上天的,不只是一枚重型火箭。
还有这片土地上,被旧标准困了太久的工厂。
航天工程,是一根悬在国内基础工业头顶的鞭子。
它抽得人疼。
也抽得人醒。
在这根鞭子的抽打下,华国的重工业,正在一声不响地换骨。
......
1月中旬,帝都。
冷空气像铁幕一样压在整座城市上空。
西长安街两旁的白杨树在寒风中光秃秃地挺立着。
航天部大院深处。
科技委绝密会议室外,走廊里没人说话。
只有皮靴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后背发紧。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副武装的内卫警卫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林希经过三道身份核验,才终于推开那扇包着铝板的隔音大门。
会议室内,没有人在交头接耳。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决定华国国防与航天命运的顶级大脑。
主席台上,居中而坐的是科工委的楚主任。
他左侧,是精神矍铄的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