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短暂交汇。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低下头,端起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用手帕擦了擦眼镜,借机遮住了自己的眼神。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被酒精熏红的、略带醉意的笑容,仿佛只是一个来寻欢作乐的普通商人。
魏正宏盯着那个角落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最终,他转过身,重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别克车里。张启明则像条被主人喝退的狗,悻悻地退到了街对面,死死盯着舞厅的出口。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默涵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在舞厅的厕所里待了足足半小时,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张启明叛变后,虽然没供出核心机密,但他提供的特征太明显了。魏正宏显然已经将“沈墨”列为头号嫌疑人,只是还缺少确凿的证据。
今晚的行动,无疑是魏正宏的一次试探。他用张启明做诱饵,用假乞丐做骚扰,目的就是逼迫自己露出破绽。而自己虽然应对得当,但回颜料行是绝对不可能了。那里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他必须立刻启用新的身份和联络点。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手指熟练地翻开,在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停住。照片上的晓棠笑得天真烂漫。他看着女儿,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钢铁般的意志所取代。
“晓棠,爸爸不能倒下。”他在心里默念。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将那副金丝眼镜重新戴好,然后走出厕所,穿过依旧喧嚣的舞池,从舞厅的后门悄然离去。
后门外是一条阴暗的小巷,直通另一条街道。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一些。林默涵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他需要这寒冷来刺激自己的神经。
他绕了几个大圈,确认甩掉了所有的尾巴后,才在凌晨三点,敲响了一处位于日式民居区的后门。
开门的是个年约五十的妇人,看到他湿透的样子,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先生,这么晚?”
“青松先生在吗?”林默涵低声问,说出了那个久未启用的代号。
“在。请进。”妇人侧身让他进去。
屋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道。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正坐在榻榻米上,就着一盏油灯修理钟表。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到林默涵的瞬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海燕?”老者,也就是“老渔夫”的继任者“青松”,放下手中的镊子,“出什么事了?”
“张启明叛变,魏正宏亲自盯上了我。‘沈墨’这个身份,恐怕用不了多久了。”林默涵直截了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
青松沉默了片刻,指了指里屋:“先换身衣服,烤烤火。事情,慢慢说。”
林默涵走进里屋,脱下湿透的大衣和西装。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看着火光,脑海中却闪过今晚的一系列画面:张启明那贪婪的眼神,魏正宏那冰冷的注视,还有苏曼卿那三滴警示的茶水……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苦心经营两年的“沈墨”身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必须像凤凰涅槃一样,在烈火中焚毁旧的自己,重塑一个新的灵魂。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拿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拧开笔帽,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墨囊。这曾是老赵留给他的,老赵牺牲时,这支笔插在他的笔筒里。现在,它将成为传递最后情报的工具。
“青松叔,”林默涵转过身,眼神已恢复如常,冷冽而坚定,“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套全新的证件。另外,‘台风计划’的最终坐标,必须在三天内送出去。”
青松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三十出头,却仿佛饱经沧桑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放心,这里就是你的新巢。天亮之前,你会是台北城里另一个人。”
窗外,雨声渐歇。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林默涵站在窗边,望着东方微露的一丝鱼肚白,心中默念着那句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的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而这一次,他只能孤身一人,在惊雷破伞的雨夜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06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