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说,今晚十二点,松山机场附近的备用发报点。情报必须传出去。“
“备用发报点?“苏曼卿皱眉,“那个点有多久没用了?“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快一年了。但设备还在,我前天去检查过,能用。“
苏曼卿点点头。她知道那个地方——松山机场西侧的一间修车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独眼老头,真实身份是地下党的后勤联络员,代号“扳手“。
“告诉他,小心。“苏曼卿说,“魏正宏不是靠运气的人。他盯上''海燕'',就一定会查到底。“
老人点点头,提着篮子走了。
苏曼卿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继续擦杯子。她的手还是抖的,但她控制住了。她已经习惯了——从丈夫牺牲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在发抖的时候保持微笑。
------
下午两点,军情局第三处档案室。
魏正宏坐在微缩胶片阅读器前,一帧一帧地翻看1947年南京警备司令部的旧档案。他的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名单。
“处座,南京时期的档案都调出来了。1947年到1948年,南京警备司令部抓捕的中共嫌疑犯一共三百七十二人,其中释放了一百零四人。这上面是释放人员的名单和照片。“
魏正宏没有抬头,眼睛贴在阅读器的目镜上。
“把照片按年份排列。“
副官开始整理。魏正宏翻到1947年11月的一卷胶片,画面上是几张模糊的审讯室照片。他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他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但眼神很平静。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标注:“嫌疑人李涛,自称南京中央大学学生,因在鼓楼散发传单被捕。经查无实据,释放。备注:此人有较强反审讯能力,建议继续监视。“
魏正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沈墨的照片,并排放在阅读器旁边。
两张照片上的人,虽然相隔五年,虽然一张青涩一张成熟,虽然一张憔悴一张从容——但那双眼睛,那眉骨的弧度,那微微上扬的下颌线,是同一个人的。
“李涛。“魏正宏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终于闻到血腥味的兴奋,“原来你改名叫沈墨了。“
他拿起电话:“通知高雄方面,立刻调取墨海贸易行所有人员的户籍资料。我要沈墨的''妻子''陈明月的全部背景。还有,查1947年南京中央大学有没有一个叫李涛的学生。“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安眠药的后劲还在,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睡不着——不,他不想睡。他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七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在南京的审讯室里放了那个年轻人一马,因为证据不足。从那以后,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现在,刺要拔出来了。
------
下午四点,林默涵坐在台北火车站对面的铁路饭店房间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戴了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坐在窗前,看着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
桌上摊着一张台北地图,他用红笔圈了三个地点:明星咖啡馆、大稻埕颜料行、松山机场西侧修车铺。三条线,三个点,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安全区。但现在,这个三角形的两条边已经被人摸过了。
他必须在今晚完成发报,然后撤离台北。
他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最后一份空白微缩胶卷。他把“台风计划“七成情报的要点写在胶卷上——舰队集结坐标、出发时间、编队序列。三成缺失的部分,他标注了“待补“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胶卷装进一支普通的派克钢笔的笔帽里。这支笔是老赵生前送给他的,笔帽可以旋开,里面是中空的。
他握着那支笔,拇指摩挲着笔身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老赵用匕首划的,说是“做个记号,省得跟别人的搞混了“。
老赵死了。那个在左营发SOS的人不是老赵。但那个人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军情局的技术监听已经摸到了他的频率,而且有人在冒充同志试探他。
今晚的发报,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林默涵把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台北的秋天总是这样,雨一场接一场,像永远下不完。
他想起高雄的阁楼,想起陈明月在雨夜山洞里吻他的那个瞬间。想起她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想起她把祖传玉佩塞给他时手心的温度。
他想起女儿的照片,照片背面陈明月偷偷绣的那只海燕。针脚很细,很密,像她这个人——外柔内刚,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他摸了摸-胸前的钢笔,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十二点。松山机场。最后一次发报。
然后,不管情报完不完整,不管“台风计划“还有多少未知,他都要想办法离开台北。
窗外的火车站广场上,一列火车喷着白烟缓缓驶入。林默涵看着那些下车的人流,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海燕“的翅膀已经张开了。风暴来了,要么飞过去,要么被撕碎。
他没有退路。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