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老赵“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复:“请报验证信息。“
对方发来一组数字:1949年10月1日。
这是他们那批人上船离沪的日期。只有真正的同志才知道。
林默涵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发报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他,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他回复:“收到。保持静默,天亮前不联系。“
然后他切断了频率,摘下耳机,坐在黑暗的阁楼里,听着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的声音。
老赵不可能还活着。这是最基本的判断。
那这个在左营码头三号仓库发SOS的人,要么是军情局设的局,要么……是另一个知道这个频率的人。
江一苇知道他的频率吗?
不。频率是“老渔夫“亲自设定的,除了林默涵本人和大陆指挥部,没有人知道。江一苇传递情报用的是另一套方式——通过苏曼卿中转,用咖啡渣写密信。
那还有谁?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魏正宏可能已经截获了某个地下电台,破解了部分频率。如果军情局的技术部门花了几个月时间监听和破译,未必不能找到他的波段。而“老赵“这个名字,可能是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回应。
如果是这样,他刚才的回复已经暴露了。
林默涵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拆卸发报机。他把电池塞进颜料桶里,把电键和耳机缠好,塞进墙壁夹层。然后他吹灭罩子灯,蹲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
大稻埕的街道在雨夜里空无一人。但远处,他看见两盏车灯亮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颜料行对面的路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
林默涵退后一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唐诗三百首》,摸到书页间女儿照片的硬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阁楼另一侧的后窗翻了出去,踩着隔壁人家的瓦檐,消失在雨夜里。
------
魏正宏坐在军情局第三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监听报告。
报告上写着:“22时47分,截获不明信号,疑似**电台活动。方位:大稻埕一带。对方使用密语回复,未能完全破译。但确认有交互行为。“
他合上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处座,“副官走进来,低声说,“大稻埕那边的人回报,三号目标从后窗逃了。追丢了。“
魏正宏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霉味。
“不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书卷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墨,墨海贸易行总经理,福建晋江人,早稻田大学毕业。“
魏正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太完美了。“他轻声说,“一个侨商,有学历,有资金,有人脉,没有任何破绽。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明天,“他对副官说,“去查沈墨的早稻田同学录。我要知道他1948年到1950年在日本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副官点头退出。
魏正宏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窗外,台北的夜终于安静下来。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网的两端,两个同样失眠的人各自等待着天亮。
------
林默涵在天亮前找到了一个安全屋——大稻埕码头附近一艘废弃的运煤船上。他蜷缩在船舱角落里,裹着一件从船上找到的破帆布,听着河水拍击船体的声音。
他一整夜没合眼。
那个“老赵“的信号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他反复推演了所有可能:军情局的陷阱、频率泄露、内部出了叛徒、甚至——最荒诞的一种可能——老赵真的没死。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必须尽快完成情报传递,然后撤离台北。
他摸了摸怀里。牛皮纸信封还在,情报还在。但发报机已经留在了颜料行,他今晚必须回去取,或者启用备用方案——通过苏曼卿的咖啡馆,用明码电报的方式传递。
明码电报意味着情报要简化成几个关键词,意味着风险更大,但也意味着更快。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女儿的脸。六岁的林晓棠,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被河水声吞没。
运煤船轻轻摇晃,像一只搁浅的巨兽,在雨后的晨光中等待下一次涨潮。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