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1章 雨夜惊雷

1954年深秋的台北,连着下了七天雨。

雨水顺着明星咖啡馆的铁皮檐沟淌下来,在骑楼廊柱下砸出密匝匝的水帘。苏曼卿站在二楼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干毛巾,目光越过中山北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落在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

那盏灯坏了三天了,工务局的人迟迟不来修。她已经习惯了借着它判断街面情况——灯亮时,能看见对面巷口有没有人蹲守;灯灭时,反而成了天然的掩护。

“老板娘,三号桌的客人要续杯。“

楼下传来伙计阿义的声音。苏曼卿应了一声,把毛巾搭在臂弯,理了理旗袍领口,踩着木楼梯下去。

三号桌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一份《中央日报》。苏曼卿认得他——军情局第三处的参谋,姓周,每隔三四天来一次,每次都点曼特宁。他不是自己人,但也不是危险人物,顶多算个爱嚼舌根的闲人。这种人,苏曼卿从来不多搭话,却总能从他不经意的抱怨里听出些有用的东西。

“周参谋,今天还是曼特宁?“她笑着走过去,手里已经端起了咖啡壶。

“曼卿啊,还是你懂我。“周参谋抬头,推了推眼镜,“这雨再下下去,人都发霉了。昨天局里统计,光是这礼拜就抓了十一个嫌疑犯,审讯室都不够用了。“

苏曼卿倒咖啡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不减:“那周参谋您可有的忙了。“

“忙什么忙,都是些小鱼小虾。“周参谋压低声音,“不过听说处长那边盯上了一个大案子,叫什么……''海燕计划''?不对,好像是代号''海燕''的人。说是潜伏很深,搞不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苏曼卿的手指在咖啡壶柄上收紧了一瞬。

海燕。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她面上不动声色,把咖啡壶搁在托盘上,顺手用抹布擦了擦桌角并不存在的污渍。

“周参谋您这消息也太吓人了。“她轻笑,“那我可得小心点,别哪天也被当成嫌疑犯抓了去。“

“你?“周参谋上下打量她一眼,摇头笑道,“老板娘您是白俄侨民背景,又有美国领事馆的人给您撑腰,谁敢动您?再说了,您一个开咖啡馆的娘们儿,能跟''海燕''扯上什么关系?“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低头看报去了。

苏曼卿转身走向吧台,背对着客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这是她的习惯——每当需要掩饰什么的时候,甜味能让面部肌肉放松下来。

但周参谋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

“海燕“这个代号,在台北地下情报网里,只有三个人知道。林默涵本人、她、还有陈明月。如今连军情局的普通参谋都在议论,说明魏正宏已经把网撒开了,而且撒得不小。

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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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到台北的夜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

林默涵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藏青色哔叽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左手翻着一本《贸易月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摩斯密码的节奏,但很慢,很随意,像只是在打拍子。

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大约四十来岁,女儿七八岁模样,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小姑娘一路上都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母亲也不恼,只是偶尔纠正一下音准。

林默涵听着那不成调的旋律,目光落在小姑娘的布娃娃上。娃娃的头发是黑线缝的,眼睛是两个纽扣,歪歪扭扭的,像极了林晓棠六岁那年他亲手给她缝的那个。他后来才知道,自己把眼睛缝反了,一只高一只低。晓棠却宝贝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搂着。

他收回目光,翻开《贸易月刊》下一页。第三栏倒数第五行,用极细的铅笔画了一个小三角。这是“老渔夫“上周传递的接头信号——意味着本周四下午三点,在台北植物园荷花池边,有紧急情报需要交接。

但周参谋那句“海燕计划“让他改变了计划。他不能等到周四。

火车驶入台北火车站时,雨小了一些。林默涵提着公文包下车,混入出站的人流中。他没有打车,而是沿着忠孝东路步行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日式木造平房前停下。

这是“青松“的联络点。

他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菜市场的烟火气。他是“青松“的公开身份,一个卖腌菜的孤老头。

“沈先生?“老人低声问。

林默涵点头。老人把门拉开,让他进去,随即插上门闩。

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菜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林默涵脱下大衣挂在门后,跟着老人走进里屋。桌上摆着一盏罩子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来咖啡馆。“

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苏曼卿的,她写“来“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她什么时候送来的?“林默涵问。

“下午两点。“老人说,“她说如果今天你不到,就明天再来一趟。但看她脸色,像是急得很。“

林默涵把纸条折起来,就着灯焰烧了,看着纸灰落在搪瓷碟子里。

“帮我转告她,一小时后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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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咖啡馆后巷的排水沟堵了,雨水漫上路面,林默涵的皮鞋踩进去,袜子和裤脚都湿了。他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