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太咳嗽,想抓几副中药。“他接上暗号。
苏曼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中药铺子关了,“她说,“但咖啡馆还有存货。“
这是暗语——“存货“代表情报。
林默涵等着她往下说。
苏曼卿从桌下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铅笔写的几个数字:
47-15-03-08
他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然后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掉。
“什么意思?“
“张启明,“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认出你了。“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西门町。他看到你从永乐戏院出来,跟了两个街区。后来被我们的人甩掉了,但他已经确认了——戴金丝眼镜,中等身材,走路有点跛。“
林默涵的脚是在逃亡途中崴的,一直没好利索。
“他向谁报告的?“
“魏正宏。“苏曼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恨意,“直接打的专线电话。魏正宏今晚从台北宾馆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办公室,第三处的人全部取消休假。“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吗?“
“你那个颜料行,“苏曼卿说,“明天天亮之前就会被搜查。账本、发报机、所有东西。“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苏曼卿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默涵,“她第一次在任务中叫他的真名,“你今晚不能走正门。“
“我知道。“
“后门也不行。巷子两头都有人。“
林默涵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曼卿姐,你保重。“
苏曼卿没有再拦他。她松开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咖啡馆地下室钥匙。下面有暗道,通到隔壁面包房的冷库。从冷库后门出去就是延平北路二段。“
林默涵接过钥匙。
金属触感冰凉。
“你呢?“
“我留在这里。“苏曼卿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有人来查,我就是个熬夜算账的老板娘。“
“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留下来。“她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你走了,情报线才不断。你留下,我们所有人都白死了。“
林默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向后厨,在面粉袋后面的墙根找到了暗道的入口——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后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通道。
他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曼卿坐在卡座里,灯光昏黄,她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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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里很窄,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陈年咖啡豆的酸味。林默涵弯着腰走了大约五分钟,膝盖磕在管道壁上好几次,疼得他倒吸凉气。
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亮——面包房的冷库。
他推开冷库的后门,冷气扑面而来。冷库里挂着一排排面包和糕点,温度接近零度。他裹紧大衣,从侧门出去,果然到了延平北路二段。
街上空无一人。
戒严令已经生效了。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拐进一条又一条小巷。雨小了些,但风更冷了。他的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来到了大稻埕码头附近的一处破旧仓库。这是他最后的藏身处——一间废弃的米仓,屋顶漏雨,但四面墙壁厚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他推开门,点上蜡烛。
米仓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只铁皮箱、一台发报机。铁皮箱里装着备用证件、银元和几卷微缩胶卷。
他把发报机从床底下拖出来,架好天线——天线是从屋顶的缝隙里伸出去的,伪装成一根晾衣绳。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发报。
手指在电键上敲击,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米仓里回荡。他发的是一份紧急预警:
“身份暴露,张启明指认,魏正宏全城搜捕,请求启用备用撤离方案。“
发完最后一码,他停下来,摘下耳机。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涌着过去几个月的一切——老赵的死、陈明月的伤、苏曼卿那双冰凉的手、江一苇递过来的假情报、魏正宏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还有女儿的照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照片还在。被塑料封着,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晓棠今年该上小学了。
他想起1949年离开上海时的场景。女儿才三岁,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他回头看了三次,每一次女儿都还在那里。
那时候他以为最多两年就能回来。
现在六年了。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外面传来一声汽笛——淡水河上的夜航船。他数着汽笛的间隔,判断船的位置和航向。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不是码头工人那种拖沓的脚步,是皮鞋踩在碎石路上清脆的声响。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默涵猛地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摸到勃朗宁手枪,上膛,蹲到门边的死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四个人。
他们停在了仓库门口。
门把手被轻轻拧了一下。
没开——他从里面上了锁。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