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个被揉皱了的纸团被人从暗处扔出来，

滚在地上，停住，再滚。

它们的移动不靠走，不靠爬，

而是靠着一种极缓慢的滚动，

每滚一圈，雾团就薄一分，又浓一分，像在呼吸。

有些雾团滚过积雪时，雪面上会留下一道窄窄的湿痕，

但不到三个呼吸就冻成了冰，薄得像一层晶壳。

这些雾团里面隐约有东西，

像蜷缩着的四肢，像模糊的脸，像手指的形状，

但隔着一层雾，谁也没法看清。

它们滚过那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时，直接从树干里穿了过去。

松木的纹理在它们经过的一瞬间微微发亮，

像被闪电又舔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

第三队列来得更慢，

那是一些极高极细的直立影子，

像一捆枯竹竿被竖着插在地上，

每一根都超过两米，顶端坠着一个圆形的重物。

那些圆物大小不一，

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西瓜，

有的几乎像一个人头，但没有五官，

只在最前端有一道浅浅的凹缝，像闭着的眼睑。

这些直立影子走起路来跟山臊截然相反，

它们几乎没有动作，

只是整根东西微微朝前一倾，

再一倾，像一根被风压弯了的芦苇慢慢弹直，又压弯。

它们每前进一步，

地面上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像木杖点地，又像某样东西在轻轻叩门。

所有敲击声汇集到一起，那就像是在用粗壮的原木夯击大地。

“哒哒哒哒哒哒——！”

队列后边跟着传出一阵阵让人牙龈发酸的密集声响，

紧接着出现的黑影，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移动的微光中，

最先探出来的是两根触角。

胳膊粗，暗红色，覆着一层油毛，

在风里缓缓摆动，

左一下，右一下。

然后头出来了，

磨盘大，

是一条巨型的蜈蚣！

黑褐色甲壳泛着暗紫光，油亮亮的，像干透的血痂，

两枚毒颚斜伸出来，

小臂长，末端弯成骨针，

毒颚中间，

一丛肉芽似的东西在蠕动，

翕一下，带出黏丝，

风一吹拉成银线，断了，挂在甲壳边缘晃。

身体就像从黑暗中开始往外挤一样。

一节，一节，又一节。

甲壳叠着甲壳，像盾牌摞成拱。

后背正中有道深槽，直通尾部，

槽两边排满疙瘩，

甲壳之间没缝，

但每一节都能翘起来，

合下去，

“咯……咯……咯……”

第一对步足探进雪里。

镐柄粗，暗黄壳，末端分三叉，三把小镰刀。

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

几十对足爪轮番插进雪面，

整条虫身开始起伏，

波浪从头顶滚到尾尖，再卷回来。

雪地上都是“哒哒”声，

那是足爪插入雪地，碰到地下冻土、石块，又被雪面闷住的声音。

碎，密，像砂纸在刮铁板。

雪面被犁开两尺宽的沟。

整个身体全部显现，

最少也得有10米多长，

它停了。

足爪同时定住，钩爪还嵌在雪里。

触角收回，贴在甲壳前。

然后上半截缓缓抬了起来。

一节，一节，又一节，

甲壳依次离地，头部翘到半丈高，悬在半空。

毒颚微张，那丛肉丝又从口里伸出来，乱颤，每根都挂着黏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