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发现一切都静悄悄的。
“你回来了。”一声问候,神色如常的曾婉丽穿着一身优雅的湖蓝色连衣裙站在楼梯上和他打招呼,“你爸爸一大早去机场了,要我为你准备早饭吗?”
李枫呼了口气,原来昨天晚上看见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吃过了。”他冷淡地说。
“我做了三明治,如果饿的话就吃一点吧。”曾婉丽已经完全进入了女主人的状态,自顾自进了厨房。李枫看见不由心中一酸: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也经常在早上给他做三明治吃,但是自从她去世之后,家里的厨房早上已经鲜少有人进去了,家政阿姨总是习惯在家里做好了提过来。
“我听你爸爸说你很喜欢吃你妈妈做的三明治,我就不自量力学做了一些。”曾婉丽在厨房里轻轻地说道。
“你不可能代替我妈妈的位置!”李枫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上楼去了。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家庭关系,他打算立刻搬出去住。路过父亲的卧室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头往里面看,这一看之下他感觉自己的血直往下沉——一块暗红色的纱巾端端正正地盖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和自己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盖块布在梳妆台上干什么?”他急急地下楼质问曾婉丽。
曾婉丽嗫嚅着说:“这个是我们老家的风俗,新房的镜子晚上要用红布盖一个月。你要是不高兴,我就摘了去。”说完就要上楼去摘掉那块纱巾。
“你要是想盖就盖吧。”李枫说,反正她要盖的话迟早会偷偷盖上去的不是吗?他想起自己梦中的一切:那个梦……是个预兆吗?梳妆台上的镜子会散发出可怕的力量吞噬掉曾婉丽?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李枫有点懊恼曾婉丽云淡风轻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的样子,自己的父亲也放心地把自己留在家,自个儿出差去了。相比之下,自己的怨恨反而显得多余而且卑微。
难道,难道曾婉丽真的从来没有爱过自己?面对自己的追求她真的从来就没有心动过?李枫开始觉得自己是在一相情愿了。他看到楼下曾婉丽在厨房忙碌,自己便偷偷走进父亲的房间,走近那梳妆台,用手指轻轻掀开那红纱。
红纱下映照出自己苍白的面容,镜面干净光洁,就像许许多多的镜子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恨你。”他轻声对镜子说,然后重新将镜子用纱巾盖上。
李盛华晚上给家里打来电话,说生意上的事情可能要过半个月才能够回来,曾婉丽刚到家里来凡事有不方便的叫李枫多多照顾她一点。李枫刚挂了电话,手就不经意地被桌子上的水果刀划破了个口子,伤口就在小手指外侧,虽然不深但是也挺疼的。曾婉丽赶紧上楼去给他找药,她记得结婚前放过一把小剪刀在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她打开抽屉就乱摸一气。真是奇怪了,抽屉里塞满了各种结婚用的小玩意,比如说头上的皇冠,手上的一些首饰,还有长手套什么的,但就是摸不到那把剪刀。她怕李枫在楼下等久了不耐烦,弯下腰将整只手都伸进抽屉里乱摸,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堆,就是摸不到剪刀。
突然,曾婉丽察觉到了异常,急忙将手抽出来。刚才进门太匆忙没有开灯,她迅速地回身把灯打开,然后再看看那个梳妆台下的抽屉。
是的,没有看错,那个抽屉其实就是一个梳妆台附带的抽屉。她迟疑了一下,颤抖着将手重新伸进了抽屉,手肘都还没碰到抽屉边,里面的手指就碰到最里层了。
这是一个……梳妆台的抽屉,不是那种五斗柜的抽屉……但是自己刚才是怎么整只手都放进去的?她感觉到头皮发麻。
这时,李枫走了过来:“你找个创可贴就可以了。”他有点意外地看见她回过头时那张魂不守舍的脸,好像刚才看到了怪物一样,“怎么了?”
“没……没什么。”曾婉丽觉得自己刚才也许是走神了。可是走神了看花眼是有可能,那种真实的触觉怎么能作假呢?她觉得脊背有点冷。
“镜子上那个红纱,你记得千万不要拿下来哦。”李枫看见她那张失神的脸,忍不住恶意地加了这句。
“是……我知道。”曾婉丽仿佛被惊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凄楚的语气,仿佛知道自己进入了不能自主的牢狱一般,让李枫内心深处忍不住又为她停留了一秒。
李盛华到外地出差已经一个星期了,李枫和他的新继母相安无事地在那栋小洋房里生活着。
曾婉丽结了婚之后变得有点憔悴,总是在新房里磕磕碰碰的,晚上似乎也睡不好觉。那梳妆台好像有吸取生气的旋涡一般——存在这种想法的人自然是李枫,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曾婉丽对他其实很好,是一种礼貌的周到。她逆来顺受的样子再一次让他受到了触动,虽然她在他的诅咒里渐渐消瘦,但是却没有任何怨恨他的意思。
“派先生,”李枫偷偷给派先生打电话,“那个梳妆台真的有诅咒别人的力量吗?”
“你觉得呢?”派先生在那边不紧不慢地反问他。
“我突然……感觉那种怨恨变淡了,”李枫沮丧地说,“说到底,我渐渐觉得当初诅咒他们都死只是我一时之气。派先生,能将那个梳妆台退回吗?”
派先生在话筒那边好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当然可以,你可以约定个时间,我们上门取货。货款我们会如数奉还。”
“实在不好意思,派先生……如果贵店有损失,钱方面我可以不要了。”虽然这个梳妆台相比一般的家具要昂贵,但是他愿意承担这个损失。
“不是钱的问题哦,”派先生淡淡地说,“只是这个梳妆台是为了客人的愿望而生,如果你退还它,它可能会觉得自己没有完成主人的心愿而内疚呢。”
李枫听得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起来了,急忙说:“真是不好意思。”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轻轻上楼,路过父亲的房间时发现门是虚掩的,他抬手敲门,想告诉曾婉丽说他打算将梳妆台退货,但是曾婉丽出来的时候那副样子吓坏了他,她呼吸急促,眼睛含着泪水,全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曾婉丽。
“你父亲……你父亲死了……”她虚弱地说,“刚刚接到的电话。”
李枫如五雷轰顶,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出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医生说他高血压犯了,今天上飞机前突然脑出血……”曾婉丽六神无主地说。这巨变太突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脑子里嗡嗡作响,曾碗丽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
李盛华是在外地死的,尸体运回到本市后,死讯引起了媒体的轰动。李盛华有高血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一直很注意保养,有专门的家庭医生,一直都在吃昂贵的降压药,这回在外地猝死,只能让人唏嘘世事无常。
刚刚不久的红事就变成了白事,曾婉丽刚刚做了新娘就立刻做了寡妇,她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丧事的操办过程让她心力交瘁,李盛华的亲戚朋友对她都没什么好脸色。本来一个清纯少女嫁个老翁,多半都被人诟病是贪图对方的钱财,这回克死了丈夫,更加遭遇了白眼。根据法律规定,李盛华的遗产要分成两份给遗孀和独子,这回李盛华家这边的亲戚朋友更加要闹翻天了。只是他们不知道李枫曾经追求过曾婉丽,所以一致都要做李枫的后盾,发誓要将家产全部夺回,让那个克夫的女人净身出户!
忙完了白天的事情,李枫路过父亲房间的时候,似乎听见房间里有嘤嘤的哭声。他心里顿生怜悯,推门进去想安慰她,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怎么了?”曾婉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一回头看见端着茶杯的曾婉丽站在他身后。
“你……你在这里?”他很不自然地说,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刚才去厨房弄了点银耳羹。”曾婉丽没精打采地说道,端着茶杯走到梳妆台前,随手将茶杯放在镜子前。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情?”李枫忍不住开口问。
“怪事情?”曾婉丽想了想,有点不自然地说,“没有。”
“这个梳妆台,你不觉得……有点怪怪的?”李枫试探她,“晚上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曾婉丽跳起来:“没有!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让李枫大感意外,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觉得这个梳妆台也许有点不吉利,我明天把它换掉怎么样?”
“不!”曾婉丽更激动了,“你为什么要把它换掉?这个不是你送给我们的吗?你……”她说着说着竟忍不住哭了起来,之前的从容淡定像伪装一样坍塌了。那哭声和李枫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他越发觉得这房间有点邪门,尤其是那面盖了红纱巾的梳妆台上的镜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入睡前,李枫反复回想着自己做过的梦和那镜子里不断涌现出来的力量。他睡不着了,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到了父亲的房间前,无奈房门紧锁。他隐约听见里面有翻动东西的声音,心中更加疑惑,不自觉前进一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倒。
沉重的落地声惊动了曾婉丽,她急忙打开门,看见李枫疼得龇牙咧嘴地坐在门外的地板上。曾婉丽极其不自然地问他:“你干什么?”
“门外的垫子怎么会那么滑?”李婉本能地朝房间里看去,只见梳妆台被翻得乱七八糟,再看看曾婉丽一脸惊慌的样子以及她手上明显的伤痕,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我只是……找点东西,翻抽屉时不小心被夹了一下。”
又是被梳妆台伤到的吗?李枫想起自己当初的那个诅咒——希望两个人都不得好死。现在他爸爸是真的死了,曾婉丽也好像被什么困扰住了。他深深地后悔起来,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对那个来路不明的派先生说了那么狠毒的诅咒。梳妆台蒙着红纱,静静地立在那里,他越看越觉得邪门,开口便说:“我把这个梳妆台搬出去吧。”
“不要!”曾婉丽尖叫一声,“你为什么一定要搬动它?”
“我看了不舒服。”李枫一边走过去一边说,忽然感到自己的脚被什么绊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在梳妆台和床之间连接有细小的钢丝。“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能理解地看向曾婉丽。
曾婉丽慌张地说:“啊,这些钢丝是我以前打算拿来做扭花打发时间用的,一直放在床下的杂物箱里,今天找东西翻出来时,它们就莫名其妙缠成了这样,我弄了半天也取不下来。”她伸手去弄那些钢丝,李枫看着她着急地弄那些钢丝,手又被弄伤了,一时间担心和焦急同时涌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