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说,弄得两个老人家又是一阵大笑,而且这次笑的时间更长了,多少弄得宁卫民有点不明所以。
不过随后等到两位老人把这其中原委一说,连他也绷不住乐了。
康术德说,“过去京城的大商家,像各大百货商店,甚至大药铺确实都搞过抽奖,像前门蒋家胡同的中华百货售品所甚至为了推销一款鞋油,搞过购物抽奖免费擦皮鞋。弄了一堆擦皮鞋的孩子每天就等在店门口给中奖的客人服务。但基本上人家还是抽奖券。抽签筒子这种形式,大商家可不屑一顾,因为那是一种游街走巷的小商贩偷奸耍滑,才会用的手段,要是把大商家和这种生意联系起来,多少显得丢人。”
张大勺随即点头接话,“可不。谁要是这么干,那不成了卖卤鸡的了嘛。等同于骂自家货色平平,偷奸耍滑,用赌性留客。那就真是自己砸自己招牌了。”
“卤鸡?这什么意思?”宁卫民还是听不明白。
“嗨,我这么跟你说得了……”
张大勺索性把话说透,为他进行详解,“过去的京城,每到下午,人们坐在家中既可听见‘肥卤鸡’的叫卖声。卤鸡是白水加盐煮成的,不加任何佐料。鸡保持原色,不加任何色料。盒子铺的熏鸡是正经的肉菜,像这种门口叫卖的卤鸡只是不入流的小菜而已。”
“京城人大多不喜欢卤鸡的味道,只喜欢盒子铺的熏鸡。但是叫卖肥卤鸡的始终存在而不衰,这其中自是有特殊缘由的。为什么啊?就是因为买卤鸡的带‘抽签儿’,实际上有赌博之意。也正因其带着赌博,所以总能吸引一些人,从而卖卤鸡的能够存在。”
“卖卤鸡的每天出门做生意,必定臂挎圆笼,一个椭圆形的双层盒子,鸡就放在圆笼内。同时带着一个竹筒,带着竹签儿。人们听见叫卖卤鸡声,就开街门,叫卖鸡人进门,在门洞儿里抽签儿。不为别的,就因为这种事属于赌博,不便于在胡同里做,让人看见丢人,所以才进门洞里抽。”
“抽签的办法自然是谈妥付钱多少,许抽几把。抽中,即得一卤鸡。抽不中,钱就白花了。想再抽,就得再付钱。既是赌博就引人入迷,抽不中,不甘心,就花钱再抽。一次抽中了,下次还想抽。这就是卤鸡虽然不怎么味美,但售者始终不绝的道理。抽的中,抽不中全凭手气。顾客与售者讨价还价之处,全在于出多少钱许抽多少把。花一吊钱抽十把,与抽十五把是不同的。双方争论多少就在这里。”
“当然了,这行的受众有限,过去的规矩人家,是从来不买串胡同的卤鸡的,以避赌博之嫌疑。这就是门风。所以干这个的,除了下街串胡同之外,还总去酒铺和澡堂子的门口招揽生意。你师父呢,是留下来这抽签儿了乐趣,又去了赌博的害处。这才是真正让人欢喜之处。”
嘿,过去的人,这都怎么琢磨的这招儿。
听了这么一大套下来,宁卫民是不得不承认,过去的商人确实太精了。
不管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各行各业总有自己的独门诀窍让人琢磨的。
就像大酒缸这门口的一条龙产业链,今天还能原封不动的复制出来。
人气就等同于财气的道理,算是让老爷子琢磨透了,这才是把“和”字给玩儿到极致呀,和“未来的流量就是一切”的商业原理有何不同?
谁说国人只会同业内卷,恶性竞争,不会相扶相助的?
谬以,这个大酒缸的生态模式明显比著名的商业步行街和东华门小吃街都科学啊。
还有这卖卤鸡的,居然靠个最简单的博彩游戏,就把自己产品缺乏竞争力的弱点给抵销了,这份人性拿捏的精明不能不让宁卫民想起二十年后的某玛特。
缺德的基因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过去的卤鸡瞄准的只有成年人。
后来的盲盒连未成年人都算计,算是缺德冒烟儿的2.0升级版罢了。